第02章 扩散:在被隔离之前,五个人把它带到了五大洲
第02章 扩散:在被隔离之前,五个人把它带到了五大洲
一
换班的直升机在预定时间降落,带来了第十四轮的六个人,带走了第十三轮的六个人——其中五个带着那个颜色。
他们下山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个颜色是可以传播的。
说"传播"也不够准确,因为后来的流行病学溯源显示,那种传播不是通过空气,不是通过飞沫,不是通过接触,而是通过一种当时完全未知的、介于电磁场和化学信号之间的某种机制——在后来的研究里被称为"感知共鸣",意思是当一个已经能看见那个颜色的人和一个还不能的人,长时间处于足够近的距离,后者的视觉神经会开始发生同样的微小变化。
不是立刻的,不是接触后就发生的,而是需要大约两到三周的近距离共处,然后逐渐,新的颜色就出现了。
第十三轮的五个人下山之后,直升机先落地的是基地,然后第二天各自回家,分散到了中国的几个不同城市,从那些城市,他们坐飞机,乘高铁,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
换班的基地人员,医疗组,都和他们短暂地共处过,但都没有达到足够的时长。
问题出在周力身上。
周力在下山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北京,因为他有一个约好了的学术交流,他的导师在中科院天文研究所,每次下山他都会去拜访,待上几天,然后才回家。他在那几天里,每天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和几十个人共处,吃饭,开会,喝咖啡,谈论数据。
三周后,研究所里第一批人开始看见那个颜色。
而那几天里,还有另一条线索。方站长,那个五十二岁的、在那个站工作了十七年的站长,他回家以后,他的妻子开始看见那个颜色。他妻子是一个小学教师,她在开始看见那个颜色后的三周,班上有三个学生开始看见,这三个学生带回了各自的家庭,然后再向外扩散。
三个月后,当卫生部门第一次把这件事上升为值得关注的公共卫生事件,感染——虽然那个词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准确了——已经在十一个国家出现了病例,估计人数在三万到五万之间,增长速度是每周翻一番。
二
马晶是在那个时间点被调入事件的。
她是中国疾控中心的病毒学家,三十四岁,处理过非典、新冠和两个中间规模的流行病事件,在这个领域里有足够的经验和足够的冷静。当她的主任打来电话,用一种非常克制、非常审慎的措辞说"有一个情况需要你来看"的时候,她没有问更多,直接去了。
主任的办公室里有一叠报告,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特殊视觉症状(暂定名:超视觉现象)流行病学初步调查报告”。
马晶坐下来,花了一个小时读完那叠报告,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已知的感染者里,有没有人出现过任何器质性损伤或功能性减退?”
"没有,"主任说,“所有检查结果都是——”
"完全正常,"马晶说,“我在报告里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这不是我处理过的任何一种疾病模式。”
"我知道,"主任说,“这就是为什么要你来。”
他推过来另一份文件,那是WHO(世界卫生组织)发过来的一个简报,里面列了目前已知的十一个国家的病例数量和地理分布,在那份简报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红色加粗的注释:
“初步基因分析显示,在多名感染者的视网膜组织样本中,发现了一段未知来源的基因序列,暂无参考序列,与任何已知生物的基因组不具有超过3%的相似性。该基因序列与视网膜中的特殊光感受细胞的生成有关。建议立即开展进一步分析。”
马晶把那份简报放回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段基因序列,有没有可能是污染?”
"已经在三个独立实验室重复验证,"主任说,“不是污染。”
他们对视了片刻。
"未知来源,"马晶说,“意思是——”
"意思是,"主任说,“那段基因,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生物的基因。”
三
那个消息在卫生系统内部传播的时候,世界上另外一些地方正在发生同样的判断过程——美国CDC,欧洲ECDC,日本国立感染研究所,韩国的KDCA,印度的ICMR,他们都收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类似报告,都在那同一个三十六小时里完成了"未知来源的基因序列,与已知生物无显著相似性"这个判断,然后以各自的速度向各自的决策层汇报。
在这五个国家里,第一个对外发出公告的是韩国。
韩国CDC的一份内部工作文件被意外地发送到了一个不该收到它的邮件列表,在被撤回之前,那份文件被三个记者截屏了,截屏在社交媒体上以每分钟几十次的速度被转发,韩国当地的科技媒体在那天上午十点发布了第一篇正式报道,标题是:
“外星基因在人类体内发现?——韩国CDC发布未经证实文件引发关注”
那个标题在六个小时内被翻译成了三十二种语言,被转载了超过一百万次。
在那个文件被泄露的同一天,周力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接受了问询,那是流行病学追踪团队找到他的,因为他是最早发现那个颜色的人之一,也是扩散链条上可以识别的最早节点。
问询他的,就是马晶。
她进了那个小会议室,看到一个眼睛明亮的、不太像病人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态度非常配合,但是眼睛里有一种她在这类工作里很少见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她花了一会儿才命名的东西:
平静。一种建立在某种确定性之上的平静。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这是标准的开场问题。
"很好,"周力说,然后补充,“其实比以前更好。”
马晶在表格上做了记录。
"你说比以前更好,"她说,“能具体说说吗?”
周力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在那件事的历史记录里被引用了很多次:
“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三十二色的世界里,然后发现其实是六十四色的——那个发现本身,就已经是礼物了,不管它怎么来的。”
马晶看着他,在她的问询表上,在"感染者主观陈述"那一栏,写下了他的话,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
(不愿意被治愈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