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无害:医学检查显示感染者的身体完全健康,只有视觉神经发生了变化
第03章 无害:医学检查显示感染者的身体完全健康,只有视觉神经发生了变化
一
那场最大规模的医学评估,在事件升级为国际公共卫生事件后的第三周内完成。
参与评估的感染者来自十四个国家,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年龄从七岁到八十一岁,性别、种族、职业、健康背景各不相同。他们在各国的医疗机构接受了马晶参与设计的一套统一检查方案,涵盖了神经学、眼科、血液学、基因组学和心理健康共五个领域,每个受试者的检查时间是两天。
报告在三周后汇总,结论是马晶在周力的问询结束后就已经隐约感知到的那个结论:
除了视觉神经,什么都没有变。
血液正常,免疫功能正常,内脏器官健康,认知功能测试分数在统计上与对照组无显著差异——实际上有轻微的优势,但差异不足以判断为因果关系。心理健康评估显示感染者群体的焦虑水平低于对照组,幸福感评分略高于对照组,但同样无法确认因果。
只有眼科和神经学的检查,发现了确切的差异。
那段未知来源的基因序列,在感染者的视网膜里,生成了一类特殊的光感受细胞。地球上的人类眼睛有三种视锥细胞,分别响应红、绿、蓝三种光谱,组合感知形成了人类的全彩视觉。感染者的视网膜里,多了第四种视锥细胞,那种细胞的光感受蛋白质,对应的是一个人类光谱范围之外的频率段——远超过紫外线的那一端,但又不是X射线,是一个更奇特的、现有物理学对它的存在的解释还不完整的频率段。
研究报告用了"超短波可见光"这个临时命名,但是参与研究的物理学家们对这个命名普遍不满意,因为那个频率段按照标准的电磁波理论,不应该能被生物组织检测到,那里的光子能量太高,会损伤细胞。
但是那第四种视锥细胞,能够检测到那个频率段,并且不产生任何损伤,好像那段基因序列不只是带来了一种新的感受器,而是同时带来了一套保护那种感受器所需的机制。
这是一个从头设计的感知器官,不是人类进化出来的,是被安装进来的。
二
马晶把那份报告读了三遍,然后去找她的主任,请求增加一个研究方向的批准。
"我想研究那个基因序列本身的来源,"她说,“不只是它做了什么,而是它从哪里来,以什么方式进入了感染者的基因组,是一次性的导入还是持续性的过程。”
主任说批准,同时告知她:国家科学技术部已经成立了一个跨部门协调组,接下来这件事会有更大的资源介入,她将作为医学组的负责人参与其中。
她还没有时间高兴,因为主任接着告诉她另一件事:
安全部门,已经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个要求是:建立强制隔离与治疗方案。
理由是:无论医学检查显示感染者的身体状况多么健康,那段未知来源的基因序列的存在,以及感染的持续扩散,构成了不可预测的安全风险。
"治疗方案,"马晶说,“我们还没有治疗方案。”
"他们知道,"主任说,“他们要求开发一个。”
"开发什么,针对什么,"马晶说,“如果感染者的身体是健康的,那么我们治疗的是什么?我们要去掉什么?那第四种视锥细胞,那段基因,我们要把它从人的基因组里——”
"那是一个政治决定,"主任说,“不是医学决定。”
马晶站在那个办公室里,感到了一种她在职业生涯里很少有的、带着某种性质上的不安的沉默。
她从来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她了解公共卫生系统在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决策逻辑,她理解为什么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预防性的控制措施是合理的,她在新冠的时候也执行过她并非完全同意的隔离政策,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公共卫生的底线是什么。
但是这件事有一个本质上的不同,那个不同让她无法用她以前的框架来处理:
这不是治疗疾病,这是消除一种感知能力。
三
许承波是在那个阶段进入这件事的,被流行病学追踪小组找到的,因为他是第三轮传播链上一个节点,追踪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感染了——或者说,他已经开始看见那个颜色——大约五周了。
他是一个语言学家,在一所大学的外国语学院任教,研究的是语言的起源和跨语言普遍性,偶尔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给需要语言分析支持的科研项目做咨询。
他在接到追踪小组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备课,课题是"颜色词的语言学起源"。
那个重合让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他意识到在过去五周里,他一直在试图为他所看见的东西寻找词汇,而他的工作就是研究词汇是如何对感知进行命名的,而现在他发现了一种完全逃逸于命名之外的感知。
他的配合度很高,他在两天的医学检查里问了医生很多问题,记录了大量笔记,不是为了研究那个颜色本身,而是为了研究那个语言困境——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试图描述它的时候,遭遇了相同的、词汇层面的失败?
他在检查结束后写了一篇短文,发给了追踪小组的联系人,那篇短文不是医学报告,是一篇语言学的笔记,标题是:
“超出命名范围的感知:一个临时性的语言学笔记”
在那篇短文里,他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观点:
“我们有’颜色’这个词,因为我们有颜色这种感知,词汇跟随感知而来。当感知扩展超出了语言历史的累积范围,语言就暂时失效了,我们只能用否定性的方式——不是A,不是B,不是C——来为那个超出范围的东西定位,这不是语言的失败,而是语言在面对新感知时的诚实回应。”
那篇短文被马晶看到了,她联系了他,他们约了见面,在那次见面里,他说了一件事,一件他在短文里没有写的事:
"那个颜色,"他说,“不只是颜色,它有结构。”
马晶看着他。
"你知道音乐是有结构的,"他解释道,"节奏,音高,和弦,旋律,这些结构是音乐里的信息承载方式。光也是有结构的,可以承载信息——这就是光通讯的基础。那个新的颜色,它不只是我的视野里多了一种光,而是那种光里有东西,有某种内在的结构,就好像……"他停了一下,“就好像它在说一些话,我还听不懂,但我已经开始意识到它在说话。”
那是马晶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这个维度,她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字,用了一个大写,加了三个问号:
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