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项目助理

晨晖建筑设计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没有大堂，电梯直接开到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进门正对着一面涂鸦墙，上面有历年项目的概念手稿，风格混杂，但每一张都挂得很郑重，像是这家公司的某种宣言。

程砚是上午九点到的，比要求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见他进来，问，“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是来报到的，项目助理，程砚。”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起头，“好的，程先生，我先帮你去叫一下冯主管，你坐一下。”

程砚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这个空间。

设计公司的气质和他习惯的公司有些不同——他以前的公司，开放区域里坐的人大多数表情凝重、低头工作，气压偏高；这里的人看起来松散一些，有人在绘图台上趴着画图，有人站着讨论什么，有人路过时在另一个人的桌边停下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话，对方抬头笑了笑。

不是没有压力，但压力藏在工作里，没有弥漫到整个空气里。

他觉得这还不错。

---

冯逸波来了。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过来的方式是那种习惯于掌握节奏的人——不快，但目的感很强。

他扫了程砚一眼，“你就是新来的项目助理？”

“是，冯主管好。”

"坐。"冯逸波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平板电脑放到桌上，翻了翻什么，“我看了你的简历，你以前在哪家公司做的？”

程砚的简历是经过处理的：最近十年的工作经历被压缩成了"自由职业，主要做项目协助和商业顾问工作"，学历是真实的，之前更早的两段打工经历也是真实的，只是时间跨度有调整。

“自由职业，做了一些年，最近想稳定下来，想找一份有明确项目的工作。”

冯逸波盯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看的方式评估了他大概十秒钟，“你年纪不小了，三十五，来做助理，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项目助理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处理项目里所有别人不想做的事：整理资料，对接分包方，跟甲方沟通文件，出图审核……你做过这些吗？”

“没做过这么系统的，但我有项目管理的经验，学得快。”

冯逸波"嗯"了一声，合上了平板，“那就这样，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正式开始，我们手上有一个项目在推进，商业综合体，甲方比较难搞，如果你能对付甲方，你就留下来，如果不行，我们另外谈。”

他站起来，准备走，转过头补了一句，“对了，我们这里有个规矩，新人第一个月，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从打杂开始，这不是为了为难你，是让你了解整个工作是怎么运转的，你能接受吗？”

程砚点头，“能接受。”

冯逸波点了点头，走了。

---

带他熟悉环境的是一个叫陈昭的年轻男生，研究生刚毕业，来了九个月，还在试用期后期，带新人这件事让他有一点不情愿，但表现出来也就是走得稍快了一些。

他带着程砚转了一圈，介绍各个部门，说了些"这是技术部，那是方案部，图库在那边，打印机要预约，厕所在走廊尽头"之类的话。

转到最后，他停在一张桌子边，“这是你的位置。”

桌子在靠墙的位置，采光一般，旁边的抽屉还没有清空，上一个人留下了一些文具和几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一些项目代码和日期。

"上一个人呢？"程砚问。

"跑了，"陈昭说，“做了三个月，说受不了就走了。”

“什么原因受不了？”

陈昭犹豫了一下，"冯主管，风格比较硬，有时候……"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说清楚了，“你慢慢就知道了。”

程砚点了点头，把包放在椅子旁边，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把桌面上的便利贴一张张拿起来看，看了一下项目代码，又看了一下日期。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工位。

陈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有些奇怪，“你不问我冯主管怎么个硬法吗？”

"不用，"程砚说，“遇到了就知道了，提前知道了，也就是提前担心，没有用。”

陈昭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知所措地走了。

---

中午，程砚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端回来在工位上吃。

旁边的同事出去吃饭了，整片区域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对面那面挂着手稿的墙上。

他把便当的盒子打开，一边吃，一边把今天上午从公司电脑里能看到的文件过了一遍——项目列表，在建的四个，其中一个大的，就是冯逸波说的那个商业综合体，甲方叫"晶鑫置业"，项目代码是HX-22。

他把HX-22的项目文件夹翻了一遍，文件量不小，但条理混乱，有大量重复版本，最新的设计图和上一版的修改意见散落在不同的子目录里，看起来这个项目的沟通管理相当混乱。

他吃到一半，随手拿了一张便利贴，写下了几个字：

「文件版本混乱 / 甲方意见缺乏归档 / 沟通节点无法追溯」

他把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上，继续吃饭。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作为一个普通员工，坐在一张普通的工位前，处理一个和他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他没有觉得这件事小。

他只是觉得——

这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