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完整:它不是化石,细胞结构仍然完整,某些部分仍然有电化学活动

第03章 完整:它不是化石,细胞结构仍然完整,某些部分仍然有电化学活动

苏立明给了夏薇和陈明波各自一间办公室,还有通向实验室的不限时访问权限。那天晚上夏薇在研究中心住下来,第二天清晨六点就进了实验室,因为有一件事她已经想了整整一夜,需要用实验来回答。

那件事是:十二亿年。

她需要更确切地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地球的年龄是四十六亿年。最早的生命出现在大约三十八亿年前,但那些最早的生命是极其简单的原核细胞,没有细胞核,基因组和现代细菌的水平差不多,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真正意义上的多细胞生命——有分化、有结构、有器官分工的多细胞生命——出现在大约六亿年前,就是寒武纪大爆发之前那段时间。

十二亿年前,地球上没有任何多细胞生命。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知识。这不是争议性的结论,是建立在几十年古生物学积累上的坚实事实。

而样品管里的那段东西,有着明确的多细胞结构,有着远比地球上任何同时代生命复杂得多的组织分化,有着在当时的地球上不应该存在的化学键骨架。

它不来自地球。

这个结论在前两天的工作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成形了,但是夏薇一直用"需要更多数据"来推迟面对它。现在,在新的实验室设备的支持下,是时候直接面对了。

她打开了那台高分辨率共聚焦显微镜,把制备好的薄切片放进载物台。

扫描开始了。

切片的制备花了两个小时。样品表面的一层极薄的组织被小心地剥离,在低温下固定,然后用一系列从金刚石到钨丝的工具切成了三微米厚度的薄片——比一个人类细胞还要薄很多。整个过程在正压隔离箱里进行,夏薇戴着内外两层手套操作,实验室的空气循环系统每十分钟完全换气一次。

但是她的注意力没有在防护措施上。她的注意力在那把钨丝切片刀接触样品表面的那一刻。

切片刀碰到那段东西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微弱的阻力——不是那种硬组织的脆性阻力,而是一种……柔韧的阻力。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制备完成的薄片,在普通光学显微镜下就已经显示出了让她的心跳加速的图像。

那是细胞。不是晶体,不是矿物包裹体,不是任何化学沉积物——是细胞。大小在二十到五十微米之间,有清晰的细胞壁,细胞壁内部有一个接近圆形的更致密的区域,有着细胞核的大小和位置特征,但结构不完全一样——地球细胞核的外层有双层膜,而这个更致密区域的边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有细微褶皱的单层结构。

细胞与细胞之间由一种半透明的基质连接,这种基质的折光指数和地球上的细胞外基质接近,但并不完全相同。

在薄片的某些区域,细胞呈现出明显的极性——有的细胞更长,排列方式有方向性,形成了某种束状结构。那是她在普通显微镜下第一次看到可能的神经样结构。

她换到了共聚焦模式,加载荧光探针,开始扫描。

荧光探针是一种专门针对生物大分子的试剂,理论上不应该对一亿两千万年前的样品有任何反应,因为生物大分子早就应该降解殆尽了。但是夏薇还是加了,因为她昨晚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那些生化活动——那些氧化还原势,那些微弱电场——是真实的,那么维持这些活动的分子基础必然还在。

扫描结果出来了。

荧光信号不仅存在,而且——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片发着蓝绿色荧光的细胞图像,感到了某种接近于眩晕的东西。那不是残迹。不是降解产物。那是活性大分子——不完全是地球上的蛋白质,但在功能上,在荧光探针的识别方式上,它们的行为方式和活性蛋白质相同。

那些大分子仍然在工作。

在十二亿年里,在五千多米深的岩石里,在大约7摄氏度的恒温和几百个大气压的环境里,它们仍然在工作。

陈明波早上八点进来,看到夏薇盯着显微镜屏幕,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没有动,给她倒了一杯咖啡放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屏幕一眼,然后也没有说话,拿起一份荧光图像打印件开始看。

他们就这样在安静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最后是陈明波开口:

"细胞核的结构,"他指着打印件上的某个区域,“这个褶皱单层边界——在地球的所有已知细胞类型里,有没有类似的?”

"有,"夏薇说,“一种很古老的细菌,在极端高压环境下演化出的某种核边界结构,但它是原核细胞,没有核膜,只有一个DNA聚集区域。这里的结构更接近真核细胞的核,但边界方式不同。”

“所以它是某种第三类型?”

夏薇想了想。“或者说,它和地球生命的分化方式不同,不能套用我们已有的原核/真核分类体系。”

陈明波把打印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你昨晚睡了多少时间?”

“两个小时。”

“你有没有把这些结果整理成报告?”

“还没有。”

"整理。"他说,“今天上午整理出来,下午给苏主任和那边的人看。我来写年代测定部分,你写生物化学部分,我们的报告要足够严谨,不留任何被质疑的缝隙,因为这件事一旦被更多人知道,质疑声不会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特别是关于那些活性大分子。”

"我知道,"夏薇说,“任何看到这个结果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是污染。”

“那你有反驳污染假说的证据吗?”

"有,"她说,“样品在正压隔离箱里操作,所有接触过样品的表面都做了DNA和蛋白质背景检测,没有任何地球来源的污染信号。荧光探针是不会对化石有反应的,它反应的是活性分子,而活性分子不会在十二亿年里凭空维持——除非有某种保护机制。”

"保护机制,"陈明波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测量它的分量,“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保护机制是什么?”

夏薇转向他。

"我有,"她说,“这也是为什么昨晚我睡了两个小时。”

她把电脑拖过来,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一组数据。

"你看这组数据,"她说,"这是我们过去四十八小时对样品进行的连续温度监测。你注意到这里,"她用鼠标指向曲线图上的某个区域,“从第一天到第三天,样品的局部表面温度有一个非常微小但持续的偏差——比环境温度高了0.03摄氏度。”

陈明波凑近屏幕看。“这在测量误差范围内。”

"单次测量是的,"夏薇说,“但这是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平均值,统计显著性是99.7%。这不是测量误差,这是真实的,持续的,来自样品内部的微弱热量。”

他们对视。

"内部代谢,"陈明波缓慢地说。

"内部代谢。"夏薇重复了这两个字,在那个安静的实验室里,那两个字听起来比她预期的沉重了很多,“这个东西,有内部代谢。它在维持自身的化学状态。它在主动阻止自己降解。”

陈明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杯给夏薇倒的咖啡——夏薇忘记喝了——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放回去。

"那个’活的基本标准’,"他说,“你上次说它满足活的基本标准,指的是生化活动的存在。现在又加了内部代谢。”

"还有一件事,"夏薇说,“我没有写进昨晚的临时记录里,因为我不确定。”

“什么事?”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昨天下午,"她说,"我在制备第三批切片的时候,钨丝刀接触到样品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阻力变化。那种阻力,"她选择词汇,“更像是主动的收缩,而不是被动的弹性。就好像,当刀接触到它的时候,它微微地——”

"缩了一下。"陈明波的声音非常平静。

“缩了一下。”

他们再次对视。实验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在工作,发出均匀的白噪声。那个装着样品的正压隔离箱就在三米外,温度控制在7度,里面那段深棕色的东西安静地躺着,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们下午给苏主任的报告里,"陈明波说,“这件事写进去吗?”

夏薇考虑了大约五秒钟。

"写进去,"她说,“以观察记录的形式,注明需要进一步验证。但是写进去。”

"好。"他站起来,“那我们开始写报告。”

他走向自己的工作台,走了两步,回过头。

"夏薇,"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用名字称呼她,“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它是活着的,"他说,“并且它已经活了十二亿年——那么它可能对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是有感知的。”

夏薇看着那个隔离箱。

"我想过,"她说,“所以我昨晚的睡眠时间是两个小时。”

她把电脑拉近自己,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