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年龄:测定年龄:一亿两千万年,早于任何已知生命形式的出现
第02章 年龄:测定年龄:一亿两千万年,早于任何已知生命形式的出现
一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在清晨到达矿区,停在了临时实验室门口。车里下来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便装,两个穿制服的军官,还有一个面孔有些陌生、但是夏薇在新闻上见过的女性——国家科技部的副部长,蒋曙红。
夏薇没有想到会来这么高级别的人。
她打的那些电话,层层向上传,传到了一个她当时无法预见的高度。
"夏博士,"蒋曙红握手,态度和善,但目光非常专注,“我们看到了你发来的初步报告。你确认这些数据没有误差?”
"我们对包裹岩做了三次独立测定,"陈明波在旁边说,“三次结果的误差在正负两千万年以内,取中间值是十二亿两千万年。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问题,前寒武纪的岩层年龄本来就在这个量级。”
"那有问题的是什么?"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夏薇后来知道他叫朱立群,是国防科工委的技术专家——问道。
"是样品本身,"夏薇说,“我给你们看。”
她把样品管放在实验台上,打开了两盏补充照明灯。在充足的光线下,那段深棕色的东西显得比之前更有质感,表面的细微纹理更加清晰。
"红外光谱显示这是某种基于非标准化学键的有机聚合物,"夏薇说,“主链的键型不匹配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生物大分子,但是分子内部有一些片段,和某些地球蛋白质的边链具有结构相似性。这说明这不是一种矿物,也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地球有机物——”
"它是什么?"蒋副部长问。
夏薇停了一下。
"它是一种多细胞有机体的组织样本,"她说,“细胞壁完整,生物大分子没有检测到正常降解应有的碎片化产物,某些低级生化活动——比如氧化还原势——仍然可以在样品内部测量到。”
沉默。
朱立群率先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某些低级生化活动仍然可以测量到。”
“是的。”
"也就是说,"他说,“这个东西在技术上——”
"在技术上,"夏薇说,“它满足『活』的基本标准。”
室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夏薇注意到军官们对视了一眼,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眼神交换,传达的信息在旁观者看来什么都没有,但肯定意味着什么。
"我需要更多的数据,"蒋副部长最后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把它移送到有足够能力分析它的实验室。”
二
就在四个人在矿区临时实验室里讨论的时候,样品管里的那段东西安静地躺着,对这场关于它的讨论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没有任何人能检测到的反应。
这是夏薇在那个夜里独坐实验室时想得最多的事情。
她已经在研究所工作了十六年,处理过数以百计的岩芯样品,见过无数看起来奇怪的东西,其中大部分最后都得到了普通的地质解释。但是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地质学消化的问题。
十二亿年前,地球上最复杂的生命是蓝藻。是单细胞的藻类,聚集在浅海里,靠光合作用维生,没有细胞核,没有专门化的器官,没有神经系统。那时候的大气还没有足够的氧气让复杂的多细胞生命演化出来。而样品管里的这段东西,有着清晰的多细胞结构,有着远比蓝藻复杂得多的细胞分化痕迹,还有一些夏薇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结构,让她想起了神经组织。
不是说它一定是神经组织。她没有足够的数据来确认这一点。
但那种排列方式——那种有着明确方向性的、密集交叉的纤维排列——让她想起了神经组织。
她在研究生阶段的导师曾经告诉她,古生物学家最大的职业病是看什么都像生命的遗迹。在前寒武纪的岩石里,各种各样的化学梯度和物理作用都能产生看起来很像生物结构的形态,历史上有过无数次让人激动的"发现",最后被证明是无机作用产生的假象。
但她的导师也告诉过她另一件事:当某种东西在光谱仪、扫描电镜、同位素测年三种完全不同的方法面前,都给出了同样奇怪的结果,这时候假象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低了。
三种方法,三种奇怪的结果,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它是什么?它来自哪里?它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它在等什么?
最后那个问题,是她在写前面三个问题的时候没有预期会写下来的。但是当她把"它在等什么"这几个字写出来之后,她意识到这确实是她心里一直有的一个念头。
十二亿年是一段令人无法直觉感知的时间。比地球上多细胞生命的起源还要早大约四亿年。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是五千年,农业文明的起始是一万年,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类出现是二十万年。十二亿年比这些所有的数字都大了好几个数量级,大到了一个词——“等待”——在这个尺度上完全失去意义的程度。
但是另一方面,"等待"这个词也在另一种意义上变得非常清楚。
因为那条绕着样品轴线缠绕了四分之三圈的细线纹样,不是自然形成的。
那是一个标记。
三
四天后,样品被装进了一个特制的密封容器,用军用直升机运往成都,再从成都用专机运往北京郊区的一个设施——夏薇在转机的时候才知道那个设施的存在,它的正式名称是"国家战略生物样本研究中心",成立于2031年,对外身份是生物多样性保护机构,实际上承担着处置一切涉及"未知生命形式"的功能性任务,虽然直到现在,那个功能从来没有被真正启用过。
接收她的是该中心的主任,一个叫苏立明的生物物理学家,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很白,带着一种那个年龄的科学家有时候会有的、在表面的谦和下藏着极度自信的气质。他在大厅里迎接夏薇和陈明波,握手,自我介绍,然后带他们走过一段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是白色的,有很好的吸声材料,所以走在里面非常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你们的初步报告我看了两遍,"苏主任说,“我有一个问题,一个技术问题。”
“请说。”
"你描述的那些生化活动——氧化还原势,局部的微弱电场——"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每一步,“这些活动的来源,你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是岩石基质中的化学反应,而不是样品本身?”
这是一个好问题。夏薇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有,"她说,“我们做了对照实验,用相同来源的花岗岩岩芯,在相同的条件下测量,没有检测到类似的电场活动。排除了基质来源。”
苏主任点点头,继续走。“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关于那个细线纹样,"他说,“你在报告里描述了它的几何特征——绕轴四分之三圈,宽度恒定,深度恒定——你认为它是人为标记,还是生长痕迹?”
夏薇犹豫了一秒。
"我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区分这两种可能性,"她说,“但是生长痕迹通常有渐变性,宽度和深度会随着生长状态改变。这个纹样的均匀程度,在我见过的所有自然生长结构里是罕见的。”
“所以更可能是人为标记。”
"或者,"她说,“是某种由外部意图驱动的结构。”
他们在一扇双层玻璃门前停下来。苏主任用掌纹和虹膜解锁,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实验室,装备比她们在矿区的临时实验室不知道先进了多少倍。那个特制的密封容器已经放在了中央实验台上,在一个正压隔离箱里,温度控制在样品原始采集地点的地下环境条件下——大约7摄氏度。
两侧有六个工作台,每个台上的设备价值都超过她们研究所整个年度科研经费。
苏主任站在正压箱旁边,看着那个容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夏博士,你们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弄清楚这件事的全貌。”
他转向她,目光直接而清醒。
“你刚才说的那个短语——‘由外部意图驱动的结构’——在科学语言里,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夏薇点头。
"这意味着,"她说,“有某种东西,在某个时间,有意把这个标记留在了这里。”
房间里很安静。那个密封容器里,那段深棕色的东西在7摄氏度的恒温里,在氮气保护下,安静地躺着。它已经在地下等待了十二亿年,而在未来的数周里,人类将要用尽一切手段来理解它是什么。
而关于"它在等什么",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想到那个问题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