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声音:海水中有一种规律性的震动模式,来源不明
第03章 声音:海水中有一种规律性的震动模式,来源不明
任务第3天,14:22。
深度:34,800米。
水温:2.0°C。
已确认声呐异常事件:7次。
萨利建了一张表。
那张表,在任务第二天,她用了整整六个小时完成第一版,那张表里,记录了那片海洋里,所有出现过的、不能被归结为已知水文或机械原因的信号,截止到那张表建立的时候,已经有7个这样的事件。
7个事件,在时间、频率、持续时长、来源方向上,各不相同。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7个事件共同的:
它们都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不是同一个来源方向,是同一个消失方向,那7个信号,无论从哪个方向开始,都在消失之前,向同一个空间方向移动了,那个方向,在哨子的坐标系里,是深度增加的方向,是更深的下方,是那片海洋的更远处。
萨利把这件事,告诉了伊娃。
伊娃看了那张表,沉默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说:
“你确定方向数据是可信的?”
"我做了两次独立核查,"萨利说,“是的,可信。”
"那,"伊娃慢慢说,“那7个信号,是同一个东西。”
"它在移动,"萨利说。
"不,"伊娃说,"不只是移动,它在——"她想了一下,"它在我们下面,它感知到了我们,而且,"她指着那张表里的频率列,“你看,这里,这个78赫兹,和这个66赫兹,它们不是随机的,这两个频率,有一个数学关系。”
萨利看了,那两个数字,78除以66等于1.18,那个数字,不是一个特别出名的数学常数,但是,当伊娃在纸上把那7个频率都写出来,然后画了一张相互比值的关系图的时候,萨利看到了那件事:
那7个频率,两两之间的比值,不是随机的,有三对频率,比值非常接近1.618——黄金比例。
"那是巧合,"赵明在旁边,他一直在听,他说,“我们只有7个数据点,7个数据点里面找到几个接近黄金比例的比值,统计上那是可以发生的。”
"你是对的,"伊娃说,“可能是巧合。”
"但,"萨利说,“可能也不是。”
那天晚上——任务时间没有昼夜,但他们在6小时工作、6小时休息的轮换里,把"工作班结束"叫做"晚上"——魏航找了杜闻谈话。
那不是一次正式的会议,是在哨子的驾驶舱里,两个人,魏航坐在副驾位,杜闻驾驶,他们谈的,不是那些声音,那件事,魏航已经知道了,他谈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事:
“如果我让你把哨子的深度,再往下推2000米,你能做到吗?”
"在当前状态下,"杜闻说,他看了一眼控制面板,“是的,可以,第一阶段设计工作深度是34700,目前我们在34800,多下2000,到36800,在设计参数内。”
"好,"魏航说,“做。”
“为什么?”
"因为那7个信号,都在消失之前,向下移动了,"魏航说,“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离它更近,它会有什么反应。”
杜闻,驾驶员,29岁,整个机组里唯一一个在技术上不会反驳魏航的人,他在那件请求里,感到了某种他没有办法在职责上拒绝的东西,但他停了大约五秒,然后说:
"在我执行这件事之前,我想登记一件事,"他说,“那不是命令里有的。”
“那是你的权利,说吧。”
"我们下面有东西,"杜闻说,"那个东西,比我们移动得更慢,或者说,那个东西,比我们更在意它移动的方向,它在消失之前,它往下走,那是一种——"他找了一个词,“那是一种有意的撤退方向,不是随机的,它知道下面更安全,对它来说,我们靠近,不是一件让它高兴的事情。”
魏航,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它。”
"我知道,"杜闻说,“我只是想把这个意见放在记录里,不是不执行。”
他把哨子的下潜角度,调整了2°,开始向下,向那片更深的黑暗,推进。
那件新的信号,在他们下潜了额外1,200米之后,来了。
这一次,不是73赫兹,不是78赫兹,不是之前任何一个频率,是34赫兹,是一个更低的、更接近物理感而不是听觉感的频率,34赫兹,在正常人的听觉下限,一般被认为在20赫兹,但34赫兹,在密封金属舱里,会通过舱壁传导到人的骨骼和内耳,会被感受到,不是作为声音,而是作为一种轻微的、持续的、整个身体的振动。
萨利,是第一个感到那件振动的,不是因为她的声呐先报告,而是因为她的联觉:34赫兹,在她的感知里,是一种暗蓝色,是她能感知的所有颜色里,最深的一种,那个颜色,在她的感知里,突然出现,让她在她的工作椅上,直起腰,看了一下周围,然后才去确认声呐屏幕。
声呐屏幕,那个时候,已经在报告那件信号了。
"34赫兹,"她说,声音比之前更平,那个平,是一种她意识到了那件信号的不同性质之后的平,"幅度——"她看了数字,“幅度比之前所有事件,高出四倍。”
"距离?"魏航说。
"计算中,"赵明在操控声呐的测距功能,那个测距,需要信号的反射数据,而这种单向的、来源不明的信号,没有反射,那个测距,需要用信号强度和衰减来估算,误差会很大,赵明算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说,“估算距离:3至8公里,误差范围太大,没有更准确的数字。”
“方向?”
"正下方,"赵明说,“偏差小于5°。”
那片黑色的水里,在哨子正下方,3至8公里的某处,有某种东西,在发出一个频率34赫兹的信号,那个信号的幅度,比之前所有事件,都大了四倍,那个幅度,意味着一件事:
这次,那个东西,没有在远处,它就在下面。
小林健,在那件信号报告出来之后,打开了他的任务日记,他在那件信号存在的6分17秒里,只写了一句话:
“我的手,在那件振动里,微微地,抖了一下。那件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和恐惧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我以前只在某几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感受过,那件感受,叫做:此刻,我在历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