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入水:探测潜艇下潜进入一片从未有过光线的海洋

第02章 入水:探测潜艇下潜进入一片从未有过光线的海洋

任务第1天,05:17。
深度:23,700米(管道底端)。
外部水温:-2.1°C。
外部压力:241标准大气压。


那根管子的底端,有一道闸,一道萨利在任务简报里描述为"整个人类工程史上最贵的一道闸"的闸,它的成本是那整根管子总造价的11%,但那11%,是整件事能够工作的前提:

那道闸,需要在打开的瞬间,承受管道内部(真空)和管道外部(海水,241标准大气压)之间的压力差,然后在哨子通过之后,在0.8秒内,重新封闭,那个0.8秒,是哨子的长度决定的,那道闸的工作原理,是一种同轴双层套管结构,魏航在出发前,把那道闸的设计图看了将近二十遍,他到现在仍然认为那道闸是他见过的最精妙的机械设计之一。

闸开了的声音,在哨子的壳体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约1.2秒的震动,然后,哨子,从那根已经在木卫二表面下23.7公里的管子的底端,出来了。

进入了一片从未有过光线的海洋。


"外部压力正常,"赵明在控制台前,报了一连串数字,那些数字,都在预测范围内,"水温2.1,盐分浓度……"他停了一下。

"多少?"魏航说。

"每升46克,"赵明说,“比预测高了8克。”

"是吗?"伊娃在她的舱位从椅子上抬起头,那是她这次任务里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惊讶,“让我看。”

盐分46克/升。地球海水的平均盐分是35克/升。那个差距,在伊娃的理解里,不是一个小异常,那是一个关于那片海洋的化学历史的信号,那个信号说的是:这片海洋,在过去某个时期,经历了某种让它的化学成分大幅浓缩的事件,那个事件,最可能的解释是那片海洋曾经比现在浅很多,在蒸发和再冻结的循环里,盐分被留下来了。

那个解释,意味着:那片海洋,是有历史的,是有变化的,不是一成不变地在那颗冰壳下面躺了40亿年。

"魏,"伊娃说,“那8克,在我这里,是个好消息。”

“为什么?”

"因为那意味着这里发生过事情,"她说,“发生过事情的地方,更可能有生命。”


那片海洋的第一印象,在哨子的外部摄像头里,是黑色。

不是那种还有一点点光的黑,是绝对的黑,是光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黑,是那种你把所有摄像机的增益推到最大,仍然什么都看不到的黑。

哨子,有六个外部照明灯,每个灯的功率是200瓦,投射距离约30米。

开灯之后,那片黑,退到了30米之外。

30米之内,是水。

水,是透明的,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那片海洋的水,在那六个200瓦的照明灯里,有一种和地球海水不同的质地,那种质地,萨利后来描述为"那片水,里面有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杂质,是某种密度不均匀的微粒,那些微粒,让那片水,有一种在灯光里,轻微地,闪烁的感觉"。

杜闻,在看到那片水的第一秒,说:

“这里的水,比地球的水,更像水。”

小林健,在他身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日记里,写下了那句话。


下潜的目标深度,是距离冰面底部一万米处——约33.7公里,低于那个管子的底端一万米,那个位置,是那次任务的第一阶段科学探测深度,足够远离那颗冰壳的直接影响,但是在那片海洋的总深度——预测值在80到100公里之间——的上层,那个位置,是那次任务的初始工作区。

下潜速度:每小时3公里,在水里比在管道里慢,因为在水里,哨子的机动性更重要,而机动性和速度是有代价关系的。

也就是说,从进入海洋到到达第一阶段工作深度,还需要3小时20分。

那3小时20分,没有人睡着了。


第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下潜开始之后的2小时43分。

那件事,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哨子的外部声呐,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一直是那种设备正常运转时会有的背景噪音,海水的内部流动声,那根管子传来的微弱震动,哨子自己的发动机噪音,那些声音,在声呐的频谱图上,是一片萨利已经熟悉了的、分布均匀的杂乱频率。

然后,在2小时43分,那片频谱图上,出现了一件事。

那件事,是一个峰值,一个清晰的、窄频的、幅度比背景噪音高出约17分贝的峰值,在频率73赫兹的位置。

73赫兹,是人类能够感知但不常专注去感受的低频范围,更接近振动感而不是听觉感,那个峰值,萨利在检查的时候,同时感到了两件事:

一件是职业感知:这不是设备噪音,也不是任何水文特征,频率过于稳定,这是某种振荡源。
另一件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只写在她后来的私人笔记里的感受:那个频率,在她的感知里,是一种颜色,那是她的联觉现象,她从小就有的那件天赋/缺陷,每一个频率在她的感知里,都会自动对应一种颜色,73赫兹,对她来说,是一种深的、不透明的金橙色。

她第一次感知到那个频率的时候,她的感知,告诉她:这是某种东西的底色。

她把那件峰值,报告给了魏航。

"73赫兹,持续多长时间了?"魏航问。

"从我注意到它开始,"她说,“一分二十秒。”

"一分二十秒,"赵明在控制台那边,重复了那个数字,“这不是机械共振,也不是热对流,那个频率太稳定了,如果是自然源,它应该在频率上有漂移。”

"它有漂移吗?"魏航问。

萨利,在那个时候,重新看了一遍数据,那个峰值,73.0赫兹,在过去的1分37秒里,频率偏差:+/-0.003赫兹。

她回答:

“没有。”


那个73赫兹的信号,在之后持续了整整4小时12分,然后,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那4小时12分,萨利没有离开过声呐屏幕,她把那个信号从背景噪音里分离出来,建立了一个独立的监控频道,做了频谱分析,做了时间域分析,做了她能做的所有的分析,那些分析,给了她一件她拿到之后,在那件深海里,感到了某种她在陆地上,在她所有的声学研究里,从来没有感到过的东西——

那个信号,是周期性的。

不是一个稳定的连续振荡,是有节奏的,有起伏的,有一种——她在写给自己的记录里,用了一个她本来不想用、但找不到更准确的词的词——

有一种"呼吸"的节奏。

哨子,在那个时候,距离那个信号的来源方向,估算距离:超过15公里。

那片海洋,那片没有光的、2.1度的、46克/升的海洋,在那个深度,在那个地方,有某种东西,在以73赫兹的频率,有节奏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