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探索:每一个小单元都毫无意义,但整体却有着精密的行为模式

第02章 探索:每一个小单元都毫无意义,但整体却有着精密的行为模式

他们出仓,是在第三天。

那个决定,是赵玲在和帕特里克(医疗官)确认了环境安全参数之后做出的,大气里的氧气含量低,他们需要佩戴呼吸装置,但是温度可以接受,辐射水平在人体安全范围内,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的生物危害成分。

那层有机质,在他们出仓之前,赵玲对它有一个补充的判断——那件事,不知道他们在那里,或者说,那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知道一个外来飞行器已经在它的地表停放了三天的迹象,那层有机质的行为,在他们降落之后,和他们降落之前的数据比较,没有任何可观测的差异。

那不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发现,那是一个让赵玲感到某种她不确定应该如何处理的感觉的发现——当那件事和人类完全一样的时候,赵玲知道如何读那件事的语言,但是当那件事表现得好像他们不存在,那件不反应本身,不能被读作友好,也不能被读作不友好,只是某种她还没有工具来解读的东西。

出了仓,脚踩在那颗星球的表面的第一刻,赵玲感到了那个震动,那个她在降落舱里通过金属地板传到脚底、但是现在通过她的靴子,直接来自那颗星球表面的震动,那个震动,那个频率,那个恒定的、非常低沉的、和她此前感知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的震动,在那一刻,有了一种从数据变成现实的转变,那不是数字,那是她的脚底感到的,真实的。

他们六个人,在那片表面上,散开了一个大约二十米的圆,每个人都在做他们各自的工作,宋哲在用他的地质仪器采样,帕特里克在采集空气样本,金俊在记录他们和降落舱之间的通信质量,玛尔塔在录制那层有机质的视觉行为,陈磊——生物学家——在距离赵玲大约八米的地方,跪在那层表面前,把他的面罩贴着那层表面,看。

陈磊是六个人里,她最初担心会在这种任务里脆弱的那个人,那个判断,来自他在出发前半年的失去——他的妻子,在一次她参与的太空站事故里,没有回来,他在那之后,申请继续参加这次任务,他的理由,她理解,那件事,在心理评估里,给了一个符合任务要求的结论,但赵玲知道心理评估不能测量一个人在面对非常陌生的事情时,带着一种已经不再完整的生命感时,他会往哪个方向走。

她观察了他三天,她的判断是,他专注,他在工作里是完全清醒的,那件失去,对他的影响,是某种她无法从外部完全看见的、内部的、非常深的东西,但是在工作里,他是在的。

他在那层表面前,蹲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说话,在那一个小时里,他的所有工作——采样,分析,记录——都是精确的,是高质量的,但是他在看的那个东西,赵玲后来想起来,那个眼神,是某种她当时没有完全理解的、不只是科学观察的东西。

他后来说,那一个小时里,他在看的,是单元和单元之间的关系。

那层有机质的最小可见单元,大约是一粒沙子的大小,每一个,从肉眼看,是没有独立的结构的,是某种均质的、半流体的颗粒,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功能部件,就是一粒,和旁边的一粒,被某种他无法直接观察到的化学或者物理连接,连在一起。

但是那些连接,产生的效果,是让他感到了某种他在任何他以前研究过的生物系统里都没有感到过的东西——那不是细胞之间的连接,细胞之间的连接是功能性的,是某种信号传导的,那个连接是工具性的;这个,这些单元之间的连接,感觉不是工具性的,感觉是某种更直接的,像是那些单元之间,没有传递信号,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同一件事。

那个发现,他在当天的集体报告里,用了一种比平时更谨慎的语气说出来:

"我认为这个整体,在细胞层面,没有明确的功能分工,那些单元,不是分成感觉、传导、反应这三种功能的,每一个单元,在它连接的那个网络里,同时携带了那三种功能,换句话说,"他停顿,“没有任何一个单元,是专门做某件事的,每一个单元,都在做所有的事情,而所有的单元,在做同一件事。”

"那意味着什么?"帕特里克问。

"那意味着,"陈磊说,"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单元比其他单元更重要,没有核心,没有大脑,没有指挥中心,每一个单元都是整体,"他找词,“而整体就是每一个单元。”

赵玲在那段话里,感到了某种她需要很长时间来处理的东西,那种东西,是一种关于某件事的最基本的形状,和她此前理解的所有关于生命的形状都不同的那种不同——生命,在她此前的所有框架里,都是由个体构成的,即使是群体性的生物,即使是菌落,即使是蜂群,个体是基本单位,个体有自己的边界,个体和整体之间,有一种明确的区分,而这件事,那个区分,消失了。

"它有多大?"赵玲问。

宋哲说:

“卫星数据显示,那层有机质,覆盖了这颗星球大约63%的陆地表面,加上浅水区域的话,大约68%,如果那些全部是同一个整体,如果那一整片,都是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那个数字里,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那个数字:

“那是大约一千六百亿个我们在地面上能用肉眼区分的单元,如果把微小的单元也算进去,那个数字,可能达到一亿亿。”

赵玲在那个数字里,感到了那个震动,那个来自星球表面的、恒定的、低频的震动,那个震动,突然之间,有了一种不同的质感——那不是地质的,那是某种一亿亿个单元,在同时活着,在同时做一件事,在它们的所有活动里,累积产生的那种震动,是那件整体,活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