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钻透:人类花了四十年钻穿木卫二的冰壳

第01章 钻透:人类花了四十年钻穿木卫二的冰壳

深度:0米。
任务计时:00:00:00。
距地球:6.08亿公里。


魏航第一次来到木卫二,是在三十一年前,用望远镜。

那时他十六岁,在父亲工作的天文台,用那台他父亲比任何东西都珍惜的八英寸折射望远镜,在深秋的新疆戈壁上,找到了木星,然后,在木星那几个亮点里,找到了它——一颗小白点,没有任何细节,比米粒还小。他父亲在旁边说,那就是木卫二,那里面可能有海洋。

魏航当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在那之后回家睡觉了。

三十一年之后,他在那颗白点旁边,穿着加压飞行服,在一个他父亲永远不会坐进去的六人密封舱里,准备下潜进入那片海洋。

他父亲三年前去世了。

萨利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魏,你还好吗?”

"好,"他说,“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洞,那个让他们能够在这里的洞,花了人类整整四十三年。

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那颗星球不配合。木卫二的冰壳,在它离木星最近和最远的时候,厚度差异高达两公里,那个差异,是木星的引力造成的,那种引力,叫做潮汐力,那个潮汐力,每过85.2小时——那是木卫二绕木星一圈的时间——会把那颗卫星的表面,上下拉扯约100米。

100米。每85小时一次。

那意味着,任何钻进冰层里的洞,如果不维护,会在大约两个木卫二日之内,被那种拉扯彻底封闭。

解决方案,是一种被叫做"热熔钻进式锁管"的技术——实际上就是在钻进的同时,往那个洞里灌一种特制的聚合物,那种聚合物在接触冰层的温度时,会在三分钟内固化,固化之后,变成一种既能承受极端压力、又能随着潮汐力弹性变形的材料,那种材料,理论上可以维持那个洞的完整性长达两百年。

理论上。

实际上,那根管子的第一段,在2031年打进去,然后在2034年,在一次木卫二发生的大型冰裂事件里,断了。第二次尝试,2037年开始,到2042年打到了18公里,然后钻头遭遇了一层含氨冰晶层,那种冰晶腐蚀了钻头的合金钻刃,整个钻进系统需要全面更换,而那个更换的零件,要从地球运过来,需要三年。

三年。

等到那个零件到了,整个项目换了两任总指挥,预算超支了四倍,在地球上,有三个不同的议会专门开过会讨论要不要放弃。

没有放弃。

2071年,第一滴来自木卫二海洋的液体,进入了那根取样管,那一天,那个监控屏幕前,有一百三十七个人,那些人里,大多数是工程师,不是科学家,那些工程师,在看到那个取样数据的时候,哭了。

萨利告诉魏航,那件事的时候,是在他们到达木卫二之前的一个月,他们还在轨道飞行器上,她说,她查过那天的录像,她说,那些工程师哭的样子,不是那种胜利的眼泪,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哭,是一种她形容为"人在终于确认某件他们不确定的事是真实的的时候",会有的哭。

"什么不确定的事?"魏航问。

"宇宙里,有水,"萨利说,“不只在地球。”


潜艇,叫做"探针一号",那个名字,是中国国家航天局起的,它翻译成"Probe-1",在整个任务里,没有任何一个机组成员叫它那个名字,他们叫它"哨子",那个名字是杜闻在出发第三天叫出来的,因为它的外形很像一个巨大的口哨,他这样描述之后,所有人都再也叫不出"探针一号"了。

哨子,全长22米,直径2.8米,最大下潜深度,设计值,120公里——那颗星球的海洋预测深度上限是100公里,设计值有20公里的冗余。

那个冗余,在任务简报里,被写成"安全余量",那个安全余量,在杜闻看来,更像是"我们不知道里面有多深,所以多打了20公里的底",他把这个想法,在出发前一天,告诉了小林健,小林健当时在记他的日记,他抬起头,看了杜闻一眼,然后说:

“那不是你应该在出发前说的话。”

"那是真的,"杜闻说。

"很多真的话,"小林健说,“都不是出发前应该说的话。”


下潜,从那根管子的顶端开始,那个管子的内径,是3.2米,哨子的外径,是2.8米,那20厘米的间隙,是整个下潜过程里,让魏航每次检查都要仔细核实的东西。

因为那20厘米,是他们和宇宙真空之间的全部距离。

那根管子的长度,是23.7公里。

下潜速度:每小时4.5公里。

也就是说,从进入管子到进入海洋,需要整整5小时17分。

那5小时17分,在哨子的舱内,没有任何外部视觉,只有仪表,是任务里所有机组成员,在心理评估报告里,一致标注为"预期最高心理压力区间"的时间段。

实际上,那5小时17分里,除了小林健,每个人,都睡着了。

小林健在他的任务日记里,写了那5小时17分的全部过程,那个记录,在任务结束之后,成为了那件任务里,最多被人引用的文本,但不是因为那5小时17分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他在那5小时17分里,记录的,是他耳朵里听到的那根管子的声音——

那根管子,在压力和温度的交叠作用下,会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低频的震动,那种震动,不是金属应力的声音,是更深的、是那颗星球本身在呼吸的那种频率,小林健在那5小时17分里,那个频率,他听到了,然后他在他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我在这个声音里,感到了某种非常古老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句话,在两个月后,会变成一件非常具体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