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症状:他们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但他们变得不一样了

第02章 症状:他们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但他们变得不一样了

任务后第7天,标准时间09:33。
地点:航天局北京医学中心,神经学观察病房第4区。
当前状态:全体隔离,等待完整评估报告。

苏曼,在那个隔离病房的第7天早晨,做了她每天早晨都做的事:她用那个只在她自己的头脑里进行的神经学语言,扫描了一遍她自己。

前额叶皮层激活强度:高于基准线约38%。
杏仁核:抑制状态,应激反应低。
海马体:活跃,异常活跃,某种记忆固化过程正在进行。
默认模式网络:比任务前安静。

那件扫描,是她在18岁、在北京协和医学院的第一节神经解剖课上开始发展的一种习惯,那件习惯,在那么多年里,是她的安全绳,是那件"只要我能描述它,它就在我的掌控里"的执念的实践,那件扫描,在任务的18个月里,持续了每一天,那件扫描的结果,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变化,她在日志里记下了,有些变化,她以为是任务适应。

但那天早晨,在那个隔离病房里,在那件扫描进行到默认模式网络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事:

那件默认模式网络,不只是安静了,那件安静,是有结构的,像一种她之前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非常精确的、有组织的安静,那件安静,不是放松,是某种她只在一件地方见到过的东西:她在博士论文的研究里,用过的一个关于冥想老师的大脑成像案例,那个冥想老师,在深度冥想状态下,默认模式网络的激活模式,和那件扫描里的苏曼,有某种相似性。

苏曼从来没有练习过冥想。

她把那件发现,写进了她的手写记录本,那件记录是这样的:

“默认模式网络结构性安静——不是冥想的结果,可能是SX-1整合在神经噪音方面的一种持续影响,如果那个假设是正确的,那意味着SX-1不是一次性的改变,是一种持续的、动态的共存状态。那件共存,此时此刻,正在进行。”

她合上那个本子,看着病房的天花板,然后说了一件之后她在医学报告里从来没有写进去的话:

“它在我的大脑里,是醒着的。”


那个隔离病房,对六个人来说,是一种他们在哨位-7没有经历过的隔离,哨位-7的隔离,是地理性的,是距离,是通讯延迟,但在那个18个月里,他们六个人,在那个隔离里,是一起的,那件"一起",是他们在外部隔绝中的内部完整性。

但地球上的隔离,是相反的,那件隔离,把他们从那个"一起"里拆开了,把他们放进了单独的房间,让他们各自面对各自的情况,那件拆开,是那件返回,给他们的第一件意外:

他们以为回到地球,是从隔绝回到连接,他们得到的,是一种不同方向的隔绝。

林晓雯,在那个单独的病房里,在任务后的第二天,就向对接站医疗主任提出了一个请求:她要求与所有队员共享实时的医疗数据,包括苏曼的自我诊断报告,那件请求的理由,是"指挥官的任务后评估职责",那件理由,在规程上是合理的,对接站批准了。

那件批准,让林晓雯,在那个隔离的病房里,每天,有了某种她能做的事:她看那些数据,她分析那些数据,她在那些数据里,寻找那个她还没有命名的情况的形状。

那件形状,在任务后第3天,开始变得清晰。

那件数据,最明显的,是睡眠数据:六个人,全部,平均睡眠时间4.7小时,睡眠效率指标(深睡比例)比任务前提升了43%,早晨主观疲劳感评分:全部接近零,那件零,是一件对六个人,同步发生的事。

第二件,是认知速度测试:那件测试,是那件检疫程序里的标准项目,那件测试的结果,在任务后第4天下午出来了,那件结果,让那个医学中心的主检医生,重新测了两遍,第三遍,他请来了他的上级。

六个人的全部认知速度指标,全部高于正常范围,不是略高,是高于最高正常值约2至3个标准差,那件高,在统计学上,在六个人里同时出现的概率,是一件他们后来请一名统计学家计算的数字:

约 1 : 10^47。


那件数字,在任务后第5天,到达了国家航天局的高级别医疗评估委员会。

那件委员会,的第一反应,是找错误,因为那件数字,太极端了,在任何医学和统计学的框架里,都接近于不可能发生,所以那件第一反应,是合理的:他们重测了设备,重测了程序,审查了那件测试的样本处理过程,重新做了一次盲测,那件盲测,是请六个人,在不知道之前结果的情况下,再做一次。

那件盲测的结果,和第一次,高度一致,误差在5%以内。

那件一致,让那件委员会,在任务后第5天的深夜,开了第一次内部会议,那件内部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对那件结果的可能解释的穷举,那件穷举的列表,最后有23条,23条里,21条,在委员会内部,被逐一排除了,剩下的两条,是:

  1. 某种任务期间的接触,导致了一种人类还没有记录过的认知增强现象
  2. 检测存在系统性偏差(概率极低,但无法完全排除)

那件委员会,的主席,是一位64岁的神经学泰斗,他在那件会议的最后,说了一件话,那件话,之后,在那件案子的历史里,被多次引用:

“这不是一件医学问题,这是一件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知道是什么问题的问题,在我们有那件信息之前,这六个人,不能离开这里。”

那件"不能离开",就是那件隔离开始的地方。


任务后第6天,苏曼,被请到了那个委员会面前,作为六个人里唯一的神经学专家,被要求提供她的专业评估。

那件评估,对苏曼,是一件她在整个任务期间,认为不可避免的事,但那件"不可避免",并没有让那件事变得容易。

她走进那个会议室的时候,那里有11个人坐在那张桌子边,那11个人,看着她走进来,那个场合,有某种她在那件密闭的哨位-7的18个月里,完全不熟悉的东西:那个场合,有权力的不对称,那件不对称,在那个表面上客气的、科学性的评估会议里,是真实存在的。

她坐下来,那个委员会的主席,问了第一个问题:

“苏曼博士,根据你在任务期间对团队成员的持续神经学监测,你是否注意到任何在返回地球之前,你认为应该报告但没有报告的发现?”

那件问,在苏曼的神经学框架里,是一件非常精确的东西,那件问,在法律语境下,有某种含义,在科学语境下,有另外某种含义,而在她的个人处境里,那件问,是一件她需要在回答之前,把那两个语境都理解清楚的问题。

她用了14秒,那14秒,她知道那11个人都注意到了,然后她说:

"是,"她说,“我有一些发现,在返回地球之前,我没有在正式的医疗报告里提交,我的理由,是在任务结束前,我认为那些发现,还没有达到正式报告的数据充分性标准,但我有记录,我可以提交所有记录。”

那件话,说完,那11个人,里面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件眼神,苏曼,以她目前的感知能力,读到了。

那件读到的内容,是那个眼神里的信息:他们已经知道了某件他们没有告诉她的事。


那件他们知道的事,苏曼,在那件会议之后,花了两天时间,才拼出了全貌。

那件拼,是通过林晓雯,林晓雯在那两天里,一直在获取那件委员会内部流通的信息,她的方式,是通过那件共享医疗数据的权限,以及那件权限附带的通讯访问,那件访问,在规程上,属于任务指挥官的评估权,那件权限,没有人想到会被这样使用,因为那件权限的设计,是为了让指挥官能够监控队员的健康,没有人设计过"指挥官用那件权限来监控那个机构对那件指挥官的看法"的情况。

林晓雯,把那件拼出来的内容,发给了苏曼。

那件内容,是这样的:

在他们进行那件72小时检疫的期间,那件检疫程序里,有一个步骤,苏曼没有注意到,那个步骤,是一件标准的"微生物痕迹采集",那件采集,是擦拭皮肤和黏膜,然后送到独立的生物安全实验室进行分析,那件分析,在那72小时的检疫结束之后,还在进行,那件进行,是后续流程,不是当前流程,所以没有任何人在检疫通过的时候提到它。

那件分析,在任务后第3天,出来了结果。

那件结果,不是没有发现,是发现了某件东西,那件东西,不符合任何人类已知的微生物类别,不符合任何太阳系内已知的有机物类型,那件东西,在六个人的皮肤样本里,全都有,那件"全都有",和"全都没有"一样,在那个委员会眼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因为"全都有"意味着那件东西,在他们之间,某种意义上,有共通性。

那件共通性,那件在六个人里同时出现的未知有机物痕迹,加上那件认知测试里的 1 : 10^47,就是那11个人,在那件会议室里,交换眼神时候,知道的那件事。


陈路,在那件信息传到他那里之后,打开了他的日志,写了一件他后来在多次采访里拒绝引用的段落:

"任务后第8天,标准时间21:04。我刚刚得知,我皮肤上的那件东西,他们找到了。那件东西,不是任何已知的东西。那件东西,在我们六个人身上,都有。那件发现,在那个委员会那里,是一件证据,那件证据,支持了某种他们还没有明说的结论。

我对那件结论,有一件奇怪的感受:我不害怕,我知道我应该害怕,那件’应该害怕’是一件人类在面对未知生物接触时的正常反应,我知道那件反应的神经机制,我知道那件反应在进化上的合理性,但那件反应,不在我这里。

那件不害怕,是我应该报告的事吗?还是那件不害怕,本身,就是那件事的一部分?"

陈路,把那件日志,合上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他那18个月里,在哨位-7,做过无数次的事:他坐到那件病房的床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当前的状态。

那件感受,在任务开始之前,会给他一种"虚空的安静",在哨位-7的早期,会给他一种"疲倦和漂泊的混合物",在哨位-7的中期,会给他一种"某种共存的温度",他没有办法用更准确的语言形容那件事,在那个病房里,那件感受,是:

有某件东西,在他身体里,是安静的,是稳定的,是非常非常有耐心的,在等待着某件事,那件事,不是那件委员会的决定,也不是那件医学评估,而是某件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他把那件感受,写进了日志的最后一行:

“它不着急。它比我们的任何一件时间表,都耐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