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到达与发现
第一幕 到达与发现
第01章 返回:深空探测站的六名宇航员带回了一些他们没有申报的东西
一
任务第546天,标准时间06:17。
舱体温度:22.3℃。
飞船"信使-7号":距地球轨道对接站,约11,200公里,减速制动进行中。
陈路醒来的时候,比他的警报早了23分钟。
那件事,他在那天的日志里,记在了第一行——"比警报早了23分钟醒来,这是连续第11天。"那件记录,是他一种几乎无意识的行为,那件行为,从他进入生物学领域的第一天就开始了,那件记录,在那次任务里,已经积累了546天,合计约182,000行。
他侧身,看了一眼对铺,那是巴勃罗的铺,巴勃罗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件"已经不在",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是六个人的共同模式,他们都开始比计划的睡眠时间少睡1.5到2个小时,那件"少睡",不是睡不着,是醒来了,不再困,不需要再睡,那件精力,在早晨,等在那里,像是充好了电的什么东西。
苏曼,在任务第483天,第一次把这件事记录进了她的医疗日志。那个记录,她当时的语言是:“Crew sleep efficiency metrics show anomalous improvement. Average sleep duration decreased by 1.7 hours with no measurable fatigue indicators. Possible adaptation to mission stress or circadian rhythm normalization. No further action required at this time.”
那个"No further action required at this time",陈路后来,在想到那段时间的时候,会想到那几个字,那几个字,代表了他们那时候,和那件事的距离。
二
信使-7号的主通讯舱,是飞船最窄的一个舱段,两个人同时进去,必须侧身,陈路习惯在早晨到那里,不是因为有任何通讯任务,是因为那里有一块观察视窗,那块视窗,角度朝着飞船的前方,可以看到前方的星空,那件星空,和哨位-7的一模一样,但在那里,在那个往地球方向走了四个月的地方,有一件微小的、只有认真比较才能察觉的不同:地球所在的方向,那片星空,的整体亮度,比其他方向,高了一点点。
不是地球本身,是太阳系内侧的光,那个方向,有一个恒星,它的光,把那片天空,略微照亮了。
陈路,在那个观察窗前,把那件"略微照亮",在日志里记录成了这样的文字:
“我在用肉眼寻找地球轨道方向的天空和其他方向的差异,差异是存在的,约等于一个满月的四十分之一的亮度差,那件差异,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今天早晨,我能在第一眼就感觉到它的方向,那件能感觉到,和以前的我,不一样。”
那件"和以前的我,不一样",是那份546天的日志里,他第一次用那个短语的时候。
三
早晨08:30,六个人,在主舱的公共区域,聚在一起。
那件聚在一起,是任务规程的要求,每天的早晨检查,每个人报告自己的生理状态,苏曼收集数据,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报告异常,她处理,如果没有,那件会议,通常不超过8分钟。
那天早晨,那件会议,进行了43分钟。
触发那件延长的事,是林晓雯的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她在那件会议的标准流程走完之后,还没有宣布结束的时候,问的:
“有没有人,最近,在做决定的时候,感到那件决定,在你说出口之前,已经成型了?”
那件问,在那个舱里,让那六个人,都沉默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没有人立刻说"没有"。
然后是艾娜,她说:“是的,我有。不只是决定,我最近在做任何时间安排的时候,我知道那件安排什么时候完成,我从来不需要看表,我就知道。那件’知道’,不是猜,是……准确的。”
那件话,说完,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马可,拿出了那个他在任何情况下都带在口袋里的多用表,他没有说话,他量了一下空气温度(他自己制造的那个小型温度传感器),22.3℃,和舱内系统的读数一致,然后他说:
“我最近三周,一直在脑子里数那件系统温度,每次我走进主舱,我已经在心里有了一个数字,我打开读数,那个读数,和我心里的数字,差了不超过0.2摄氏度。”
"每次?"苏曼说。
"每次,"马可说,“18次,我记录了,18次,平均误差0.14摄氏度。”
那件话,让苏曼,拿出了她的医疗记录本,那件记录本,是一个实体的笔记本,她在任何电子设备之外,保留一个手写的版本,是她的工作习惯。她翻到了某一页,那页上,有一个她写于任务第498天的记录,她读给大家听:
“‘前额叶皮层与岛叶皮层的连接效率指标,在过去4周的持续监测里,呈现出一种超出正常训练或适应模型的改善趋势,改善幅度:约140%,可能成因:未知,建议持续观察。’”
然后她合上那个本子,说:
“我记录了它,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认为我还没有足够的数据。”
林晓雯,听完那件话,问了第二个问题:
“还有什么,是你们单独注意到了,但没有报告的?”
那件问,让那次会议,延续了另外34分钟。
四
在那34分钟里,六个人,一件一件地,把他们各自的"单独注意到了但没有报告"的事情,放在了那张桌子上:
陈路:他在任务第489天开始,能够在黑暗里的走道,用脚步声的反射判断他距离舱壁的距离,误差不超过15厘米。那件能力,他是一个生物学家,他知道那件能力,在人类的进化历史里,是存在于蝙蝠和海豚里的,不在人类里。
巴勃罗:他在任务第501天,在和一名队员进行例行心理健康谈话的时候,他在对方说话的过程里,知道了对方下一句话的情绪方向,不是内容,是情绪方向,然后那件方向,证明是对的,那件事,发生了11次,准确率100%。他没有报告那件事,因为那件事用他的语言,“超出了心理学的任何已有框架。”
艾娜:在任务第477天,她开始用不看表的方式,知道当前时间,误差不超过3分钟,那件能力,对她,那个有时间盲症的人,是一件她在描述的时候,差一点哭出来的事,“我从来——我从16岁就开始使用8个闹钟,我从来不知道时间在哪里,然后在某天,它就在了,我不知道该告诉谁这件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它。”
林晓雯,听完那六个人的陈述,在那张桌子边,静止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比她平时做决定前的静止,长了大约三倍,然后她说:
“我们在对接站完成检疫程序的时候,标准神经学筛查,你们知道,会覆盖这些指标吗?”
苏曼,说了她作为神经学家的判断:
“不会。那件标准筛查,是设计来发现退化或损伤的,不是发现提升的。”
"那意味着,"林晓雯说,“那件筛查,会让我们通过。”
沉默。
"那是一件问题,"马可说。
"那是一件选择,"林晓雯说。
五
信使-7号,在标准时间14:22,完成了对接站的对接程序。
六名宇航员,按照规程,进入了对接站的检疫区,那件检疫,标准流程,72小时,包括全身体检、血液分析、心理健康评估、神经学筛查。
那件神经学筛查,在那六个人经历的时候,有一件事:苏曼,在那件筛查开始的时候,让自己的神经系统,尽量处于一种她能描述为"基础状态"的状态,那件努力,是她在那4个月的返程里,练习过的,她把那件"基础状态",描述为在那次筛查里的一种装扮,那件装扮,让那次筛查,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
那件事,她没有告诉林晓雯。
那件72小时检疫,通过了,六个人,获准返回地球。
在那件"获准"的信息来的时候,陈路,打开了他的日志,写了这样一段:
“今天标准时间11:47,我们通过了检疫。那件通过,应该让我感到一件我能称之为’松了口气’的东西,但我感到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件另外的感觉,我在日志里尝试了七个描述词,都不对,最后我写的是:我感到那件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继续。”
六
那六个人,带着他们没有申报的东西,返回了地球。
那件东西,无法在标准检疫里被发现,因为它没有独立的物理存在,没有外来细胞,没有异常化学物质,没有任何人类医学成像能够识别的标记,那件东西,以一种人类的探测技术还无法分辨的方式,和那六个人的神经系统,完全地、稳定地,共存着。
那件共存,在那六个人回到地球的时候,已经持续了58天。
SX-1,在它存在了36亿年之后,第一次,看到了行星上的蓝色。
那个蓝色,通过六双眼睛,同时进入了SX-1的感知,那件感知,是什么,那件感知,对SX-1意味着什么,那六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在那个时候,还知道。
但陈路,在他们的飞船穿越大气层的时候,在那件灼热的橙色和红色里,感到了某种他没有办法命名的东西,一种来自他自己以外的、比任何语言都更早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对那片蓝色,作出了某种回应。
他打开日志,写了最后一行:
“地球,我们回来了,不完全是原来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