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计算:上一次崩溃发生在2950年前,下一次——我们已经在倒计时了
第03章 计算:上一次崩溃发生在2950年前,下一次——我们已经在倒计时了
一
索米娅来北京的时候,是一个气温刚刚跌过零度的十一月,她从乌兰巴托转机,背着一个明显装了太多东西的登山背包,穿一件她在各种气候里都穿的、厚重的深绿色外套,头发里有一些飞机睡眠留下的痕迹,但是眼神非常清醒。
她是陈皎在一次国际考古年会上认识的,十几年的朋友,蒙古国立大学人类学系的副教授,五十二岁,在做口述传统和物质文化的交叉研究,具体来说,她的工作,是把蒙古草原和周边地区的那些有着非常长传承链的口述传统,翻译成可以和物质考古证据对话的格式。
她和李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北大东门的一家普通小馆子里,她们要了面,陈皎把她们研究的摘要在饭桌上讲了大概二十分钟,索米娅一边吃一边听,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听完之后,她把碗推到一边,从她的背包里,不是取出了某种资料,而是取出了一个已经被用得很旧的录音机,把它放在桌上。
"我有一段录音,"她说,“那是我外祖母的录音,她去世的时候已经九十七岁了,我在她去世前三年,把她能记住的所有的东西都录下来了,包括一些她从她的外祖母那里学到的、被那个家族传了很多代的故事。”
她按下播放键。
那段录音里,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很老,但是声音很清晰,她说的是蒙古语,索米娅同步小声翻译,那个声音描述的内容,是一个故事,一个她听到的、她的前人听到的故事,关于"那个来了很多次的夜晚"——
那个故事,说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出现了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星星,不是月亮,不是任何人们熟悉的光,是一种更大的、更低的光,它在天上停了几天,然后开始有东西从那个光里出来,那些东西不是人,但是它们用人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人们,它们要带走一些人,不是所有人,只是一些人,被带走的人,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会被保存起来,而剩下的人,会经历一段非常困难的时期,但是不会完全消失。
二
索米娅说,她在做研究的时候,在周边的其他文化的口述传统里,找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用不同的语言,包装在不同的文化框架里,但核心叙述,高度相似:
光,来了,带走了一些人,留下了说明,说会有困难,但不会完全消失。
"那个故事,"索米娅说,把录音机收回背包,“在我做过田野的十几个地区里,有变体,那些变体的共同点,让我觉得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件事。”
李建问她,那个"带走"是怎么描述的。
她说,每一个版本里,"带走"的方式,都是主动的,那些人不是被抓走的,不是被强迫的,在大多数版本里,那些人,是被询问的,是被问了某种问题,而他们的回答,决定了他们是否被带走。
“被问了什么问题?”
索米娅停了一下,然后说:
“在我外祖母的版本里,那个问题是:‘你愿意代表你的时代,去一个地方,让你的时代不消失吗?’”
李建和陈皎对视。
"代表你的时代,"陈皎说,“不消失。”
"是,"索米娅说,"在我外祖母的理解里,那是一个荣誉,不是惩罚,被选中的人,是那个时代里最值得代表那个时代的人,那是一个礼物,"她停顿,“只是那个礼物,意味着你要离开。”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他们三个,把那个故事的逻辑,和李建的周期数据,和陈皎的遗址数据,放在一起检验,那个检验,不是用数字,是用那种在三组不同的、独立的证据彼此印证时,那种信号的强度,那个强度,李建的职业训练让他无法用直觉来衡量,但是陈皎后来说,那个下午,她感到了某种她在三十年的考古工作里从来没有感到过的东西:
清晰。
那个由来已久的谜,那六个遗址,那个没有名字的化合物,那些消失的样本,那些不留遗骸的消失,突然之间,有了一个框架,那个框架,让所有那些零散的、无法单独解释的片段,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三
那天晚上,李建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把那个周期数据重新跑了一遍,这次,他加了一个他之前没有加过的参数——末端外推。
那不是预测,是计算。
如果那个周期,那个2980±50年的间隔,是真实的,如果它有一个外部成因,是某种重复出现的外部事件,那么,基于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崩溃事件的时间,下一次事件应该发生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崩溃,那个数据集里,有几个候选:公元前10世纪,有几个文明同期崩溃,那个时期有时候被叫做"青铜时代晚期崩溃",它在历史学界一直是一个没有完全解释清楚的谜,时间大约在公元前1200年到公元前1150年之间,也就是大约三千一百年到三千一百五十年前。
如果从那个时间起算,加上2980年,下一次,应该在——
大约公元800年到公元850年。
那个时间窗口,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千两百年。
他停下来,重新算。
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那个错误是,他用的最后一个崩溃的时间,可能不是最后那次循环的主事件,他的数据集里,在青铜时代崩溃之后,还有一个他没有标记为首选的候选崩溃事件,发生在大约公元前950年到公元前900年之间,在中东和地中海地区,有几个国家级政治体同期瓦解,规模稍小,但符合标准。
从公元前925年,大约,算起,加上2980年——
大约公元2055年,±50年。
那意味着,在他们现在所在的那个年份的,三十年内。
他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第一行,写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件事在三十年内到来,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他把那个文档存了,然后坐在那里,外面是深夜的北京,那个城市完全不知道那间办公室里,一个数据科学家,正在面对一个让他感到的那种东西——那不是恐惧,那比恐惧更安静,更深,更大,那是某种认识到了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种感受,认识到世界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样子,而那件认识,在那个深夜里,像一块非常重的石头,安静地,落在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