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周期:统计学家发现人类文明崩溃事件存在精确的3000年周期

第01章 周期:统计学家发现人类文明崩溃事件存在精确的3000年周期

那个规律,李建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下午找到的,他没有计划找它,他只是在跑一个关于人口动态的脚本,那个脚本比他预期的多运行了一段,输出了他没有要求的一个图形,而那个图形,让他盯着他的屏幕,整整看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做。

他在的那个机构,叫做国际历史动态研究所,简称IHDI,是一个附属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政府研究机构,专门做量化历史学,把人类文明史上的重大事件整理成数据,然后用统计工具寻找其中的规律。那不是一个很引人注意的领域,学术界对它的态度是那种礼貌的、不置可否的——不是没有价值,但是那个方法论的基础,本身就有太多可以质疑的地方,因为历史数据太不完整了,任何你找到的"规律",都可以被一个方法论批评拆解成一堆选择性偏差。

李建知道那些批评,他做这件事十二年了,他学会了如何区分真正的信号和统计噪声,而他那天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图形,对他来说,看起来不是噪声。

那个图形,是一个关于大型文明体系崩溃事件的时间分布图,李建用的数据集,整合了四十七个不同的学术来源,覆盖了大约一万两千年的人类历史,他定义了一个"大型文明体系崩溃"的操作性标准——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有组织的政治经济体,在一个五十年的窗口内,经历了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人口下降,或者以任何方式失去了其核心治理结构。

按照那个标准,在那个数据集里,有二十三个崩溃事件,从公元前九千年一直到公元一千年。

那二十三个事件,在那个时间轴上,不是随机分布的。

它们聚集在六个峰值区间上,每个区间大约二十到五十年宽,而那六个峰值区间,彼此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大约三千年。

"几乎"不是随意的用词,李建在数学上是严谨的,那个"几乎"意味着那些间隔的标准差,在他的数据集里,是±47年,那是一个相当小的标准差,考虑到数据本身的历史测年不确定性,通常在±100年到±200年之间,那意味着,那个信号,比数据的噪声要强。

他盯着那个图形的时候,他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这是真的",他想的是他做了什么错误的事情。

他用了三个月,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的方法论问题,系统地检查了一遍。

他重新整理了数据集,去掉了那些测年不确定性最高的事件,换了崩溃的定义,用了更严格的,用了更宽松的,换了时间窗口,用了不同的峰值检测算法,用了蒙特卡洛模拟来检验随机性假设,把那个周期折成两段比较,把它拆成地理区域分别分析,把欧亚大陆的和美洲的、非洲的分开看。

那个信号,在每一次重新分析里,都还在。

有时候更强,有时候稍微弱一点,但是那个约三千年的间隔,在每一种处理方式下,都没有消失。

他在那三个月里,给世界各地的二十一个他认为在那个领域里最可能给他有用反馈的人发了电子邮件,描述了他的发现,附了他的方法论细节,问他们是否有任何他没有想到的可能的问题。

回复了的十六个人里,有十二个给了类似的回答:找到了某种测量偏差,看一看数据采集方式,历史数据天然倾向于记录大事件,那个周期是你的挑选标准造成的,或者是数据集的地理偏差造成的。

另外四个人给了不同的回答。

其中一个,是一个他认识了将近十年、在明尼苏达大学做复杂系统的教授,叫谢尔曼,他的回复是三个字母:

“当心。”

然后是另一封,在两天后发来的:

“我用你的方法重跑了一遍,结论相同。但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发表,先找一个历史数据以外的独立证据来源来检验。”

独立证据来源。

什么是独立于历史数据、但能够检验一个文明崩溃是否有非内部原因的独立证据?

李建坐在那个下午里,想了很久,然后想到了考古学,想到了那些遗址,想到了那些遗址里的东西——不只是人类遗留的东西,是那些遗址里的地层,那些地层里的生物信号,那些崩溃之前或者崩溃的同时,发生在生态环境里的事情。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他放在通讯录里但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陈皎是北京大学的考古学家,专攻晚全新世的遗址分析,四十五岁,头发里已经有了一些灰白,戴一副她一直在摘了又戴、没有一次是直的的眼镜,有一种李建后来形容为"在非常多的不同时代的遗址里工作过太久的人"的气质,那种气质,是一种对于时间本身非常沉着的感觉。

李建在电话里解释了他的研究,她听完,问了三个很精准的方法论问题,每一个都说明她对量化历史有自己的判断,然后她说:

“你要找的那种独立证据,我有一些。”

她说的那个"一些",是六个遗址,分布在三个大洲,时间跨度覆盖了他的六个周期峰值区间里的四个,那六个遗址里,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是她在过去五年的研究里注意到的,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框架来理解:

"在每一个那些遗址的崩溃层位上,"她在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的会议里说,把一系列地层剖面图推到了他面前,“你会发现一种特定的物质——不是有机的,不是来自任何已知的地质过程,不是火山,不是撞击,不是任何我们有解释的来源。”

她指向其中一张图,那张图是一个甘肃遗址的地层剖面,那个遗址的年代约在公元前1000年,处于李建的第四个周期峰值区间里。

地层里有一条非常薄的、几乎是均匀分布的深色带,那条带不是碳层,是某种化学成分她们测了三次都没有完全搞清楚的东西,那个东西的主要成分是一种高度稳定的重金属化合物,那种化合物在自然界不存在,是合成的,制造它需要的能量和技术,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公元前一千年的文明都不具备的。

"那条带,"陈皎说,"在其他五个遗址里,我也找到了类似的,成分不完全相同,但是结构类似,分布方式类似,都出现在崩溃层位的紧前面,"她停顿了一下,“就在崩溃发生前的大约三到五年。”

李建在那张剖面图上,看着那条细细的深色带,感到了一种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时间分布图时类似的、需要坐下来的感觉。

"你认为那是什么?"他问。

陈皎把眼镜摘下来,用那个动作处理了她要说的话,然后说:

“不知道,但是它不是自然的,它不是人类做的,而且每次它出现,都在三到五年后,有一个文明体系崩溃。”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

“我认为,我们在研究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