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追踪:那个0.9%与地球上任何已知生物都没有进化关联
第03章 追踪:那个0.9%与地球上任何已知生物都没有进化关联
一
安德森的文件,是一条线索,不是答案。
林雨晴回到北京后,花了两个月追那个线索的另一端——那个0.9%的基因,到底从哪里来的。
那个问题在遗传学上,可以被更精确地表述为:那段基因序列,在地球生命的演化树上,属于哪个分支?
所有地球生命,从细菌到蓝鲸,从酵母菌到人类,都处于同一棵演化树上,如果追溯足够长,所有生命都会找到共同的祖先,而那棵树上每一段枝丫,都可以通过比较基因组的方法来定位——你的基因,处于演化树的哪个位置,你和什么生命是近亲,你和什么生命是远亲,这些都可以算。
林雨晴联系了三个做系统发生学——也就是演化树建立——的研究者,把那段0.9%的序列,通过匿名方式发给他们,请他们做一个最基本的系统发生分析。
三个人分别做,分别给了她结论。
三个结论,有一点非常一致:那段序列,在任何地球生命演化树的任何分支上,找不到对应的位置。
不是在树的边缘的某个不常见的位置,不是在某个和主干分化得很早的偏僻分支上,而是在任何节点上都没有。那段序列和地球生命演化树的关系,就好像是从另一棵树上剪下来的一段,安装到了这棵树的某个节点上,而安装的位置,是一个非常精确的、非常有针对性的位置——细胞衰老调控。
三个研究者里的一个,在她的回复里,加了一句话:
“这段序列,从系统发生的角度来说,是不可能通过自然的演化过程出现在现代智人的基因组里的,除非那个种群在某个时间点,经历了某种外部来源的基因导入,而那个外部来源,不在地球已知的生命系统里。”
林雨晴在那段结论旁边,用圆圈标注了"外部来源,不在地球已知的生命系统里",然后写了一行自己的评注:
“不是演化出来的——是安装进去的。”
二
这个时候,另一条线索出现了。
万行知教授。
万行知,六十七岁,北京大学考古学教授,研究方向是旧石器时代人类遗址与古代人类迁徙,有三十年的田野工作经验,发表过超过一百二十篇学术论文。他在那件事里的关联,来自他在十五年前做的一项研究。
那项研究的主题,在他的论文摘要里被表述为:“全球主要旧石器遗址人类遗骸的异常保存个案统计分析”。
那是一篇林雨晴在数据库检索里意外发现的论文,发表在一个不太知名的期刊上,引用次数不多,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关注。但是她在读了摘要之后,把那篇论文完整读了一遍,然后感到了一种她在调查工作里积累起来的那种特殊的、前额发凉的感觉——
那篇论文里描述的"异常保存个案",和格陵兰那具身体,有相同的特征:不应该保存完好的身体,保存完好了,而且有时候,和出土位置的年代不符的伴出物。
万行知的论文里,有十七个这样的案例,来自四个大洲,时间跨度从旧石器时代到历史时期,每一个单独来看,都可以用特殊的地质保存条件来解释,每一个单独来看都有一个合理的常规解释,但是把这十七个放在一起,那个"合理的常规解释"的积累概率,就低到了一个无法被轻易接受的水平。
林雨晴给万行知发了一封邮件,措辞非常谨慎,附上了她手里的一部分信息,请求面谈。
万行知的回复在当天下午就来了:
“好,明天上午,我在。”
三
万行知的办公室里,书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那种程度的书密度,让林雨晴觉得要是书架倒了,会把人埋进去。他坐在那堆书后面的一张桌子旁,看起来比他的照片要小一些,但是眼睛非常明亮,那种明亮是一种长期思考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质地。
他说了一件事,在林雨晴还没有充分展开自己的情况介绍之前,就说了:
“你拿到了格陵兰那件事的信息。”
"是的,"林雨晴说,“你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一些,"他说,"但不是全部。我知道是因为那不是第一次,"他停了一下,“那只是第一次被送进实验室做DNA分析的一次,也是第一次有一件现代服装同时出现的一次。但是那种类型的发现,这不是第一次,那是我那篇论文里的内容。”
林雨晴把安德森的分析结果告诉了他,包括那段0.9%的序列在演化树上找不到对应位置的结论,他听完,点了点头,一种"这和我预期的方向一致"的点头。
"那十七个案例,"林雨晴说,“你认为是同一件事的证据?”
"是,"他说,“那十七个案例,加上我在那篇论文里没有写进去的另外二十三个,是同一件事的证据。”
“为什么没有写进去?”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是一种"你知道为什么但还是问了"的看法。
"因为如果把那二十三个写进去,那篇论文的结论,就不只是’存在异常保存案例’了,而是一个我没有直接证据支持的、更大的结论,那个结论,"他停顿了一下,“在当时,我没有准备好承担它的后果。”
"那个结论是什么?"林雨晴问。
万行知在书后面坐着,他的眼睛非常平静,那种在长时间里和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共处了之后的平静。
"那个结论是,"他说,“在人类的整个历史里,有一个种群,一直生活在我们当中,从旧石器时代到现在,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只是……一直在那里,和我们混在一起,不被识别,不被记录。”
林雨晴在那个办公室的沉默里,听着书架轻微的热胀冷缩,听着楼道里远处的脚步声,感到那个结论从那句话里,落进了她的思维里,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先是消失,然后涟漪散开。
"还在这里,"她说,“他们现在还在这里。”
万行知没有回答那句话,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三十年的校园,安静地坐着。